

作者|莫 寒
朗读|王远飞
前几天带儿子去了趟他的出生地——长安。
三月的雨不成线,打在远处的房子上,给人一种若隐若现的错觉。转弯处,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画外音。也许那是从泥土里冒出来的潜意识,这种声音似乎只有我一人能听到。妻儿走在长青街上,我跟在他们的身后,像是在做一件收尾的事情。
长青街是一条看上去很舒服的步行街。那天上午,街道两旁的树木把刺眼的阳光吃进肚里,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地上打滚,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宠物犬朝地上嗅了嗅,随即把头转了过去。一路上,这只宠物犬与它的主人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铁链横在他们中间,而我,刚好听见了这根铁链的声音。
医生说,喝红牛有助于孕妇生产。2009年初冬,半夜两点的长安显得格外安静。小卖部在长安医院斜对面,中间隔着一条冷清的步行街。在白色灯光的指引下,我冲向那家名叫“来福”的小卖部。谢天谢地,幸亏没有打烊。店主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,他正玩着游戏。我把两瓶红牛放在收银台上,他递给我一支烟,一只手打着游戏,一只手磨磨蹭蹭地伸向抽屉。未等他找钱,我拿起红牛冲了出去。
穿过夜色,沿着长青街一路狂奔,我在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中隐约听到自己的心跳,那也是夜晚的心跳。我把红牛给了医生,漫长的等待,像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湖。
当我听见儿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时,笨拙的双手不知放在哪里。那一刻,我仿佛听见妻子身体里的红牛在流动,她侧了侧身,轻抚儿子的额头。我跟在母亲身后来到了护理房……
天还没亮,母亲便从家里端来了鸡汤,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。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儿子的脸上,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自己从童年里苏醒过来。妻子试着在房间里挪动身体,窗外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。
小时候,一次意外刀落在食指上,鲜血染红一大片落叶,母亲把几片毛排钱草嚼碎,吐在我的伤口上,食指隐隐感到一阵酸麻。从那一刻开始,我患上了晕血症。后来每逢体检抽血,都不敢直视针管,经常把脸侧到一边,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。
血的阴影,在我的身体里藏匿了很多年。我搀扶着妻子,硬着头皮朝洗手间走去。妻子知道我有晕血症,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为情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次我居然战胜了晕血症。妻子见我没事,长吁一口气,她的目光里写满了温暖。
沿着长青街步行几分钟,拐一个弯就到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。儿子加快步伐,他左顾右盼,像是在寻找一个昔日的朋友。十几年过去了,这片土地留给他的记忆是多么的有限。看得出来,儿子对长安是有感情的。
夜灯下,长安医院旁边的烧烤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吃客。老板见我们经过,立刻起身相迎。妻子见一家小贩的草莓长得好看,价格也不贵,便蹲下来挑选。对儿子来说,草莓是他童年里挥之不去的乐趣。在长安读幼儿园那会儿,我们没少带他去草莓园摘草莓。我把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,他腼腆地后撤了一下。我对儿子说:“这是你的出生地,不要那么拘谨。”儿子微微笑了一下。
生活中,大多数人的童年都是由无数个小故事拼凑而成,我的童年也不例外。从农村走出来的一代人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一个被河流洗过身体的人,无论时空如何轮转,他对大地的情感都不会褪色。因为儿子,我想到了我自己。我的童年,也是我的父亲内心深处的一片果园。
童年是一面镜子,每个人的童年里都可以照出一个伟岸的父亲。父亲去美国探亲之前,曾做过好几份工作,尽管工种不同,但他对每份工作的态度都是一样的,他会尽最大努力把每一件事情做好。他的那份质朴赢得了周围人的认可。在我的童年记忆中,父亲老实憨厚,不爱跟人争吵。他的那份豁达,像河流一样滋养着我。
在父亲眼里,我与儿子都是他生命里长出来的河流。

在老友家吃完饭,准备返回市区。我们几乎每年都会回一次长安,没有目的地回去。现实生活中,每个人都在寻找他的出生地。儿子的出生地停在原地不动,像一面镜子,聚拢着生活的真相。此刻的长青街如同一场流动的宴席,疯狂而嘈杂。我混在其中,整理着那些年的小算盘,长青街上来了许多新面孔,可他们并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。
■ 文学编辑/冯敏儿
■ 摄影/麦伟强、廖志忠、闫慧敏
■ 编辑/谢志坚
■ 编审/莫建坤






